
透过“美”在世间命名的样子
一
媒介批评学者伯娜德·维根斯坦(Bernadette Wegenstein),早年获语言学和人类学双博士学位(1998年),曾师从著名意大利符号学家、哲学家、历史学家和小说家翁贝托·艾柯(Umberto Eco,1937- )学习符号学,后于美国斯坦福大学做比较文学与电影专业博士后(1999年),主攻媒体理论和人体历史领域。维根斯坦是当今媒体研究领域的杰出学者,同时也是奥地利裔语言学家、独立纪录片制片人。现为美国约翰·霍普金斯大学媒体研究学终身教授,任该校高级媒体研究中心主任,兼任奥地利科学院和欧洲研究委员会项目审稿人,美国东北现代语言协会副主席。
维根斯坦出版过多部关于媒介与身体批判的书籍,包括《美妆的凝视:身体塑形与美的建构》(The Cosmetic Gaze: Body Modification and the Construction of Beauty, MIT Press, 2012)、《深入皮肤:身体与媒介理论》(Getting under the Skin: Body and Media Theory, MIT Press, 2006)以及《关于生活的一本书:整容手术》(Living Books About Life: Cosmetic Surgery)等著作。《美妆的凝视》是维根斯坦的最新著作,继续沿用她在《深入皮肤》一书中所采用的跨学科、跨媒介、跨领域的研究视野。该书不仅适合普通读者,也适合媒介和跨媒介研究、文学和文化研究以及历史研究等专业领域的研究者。
《美妆的凝视》一书的正文共有4章,外加致谢、导论、注释和索引。结语单独占一节,包括在第四章之中。第一章为“溯源美妆的凝视”,维根斯坦从18世纪拉瓦特尔的相面术著作讨论开始,考察了19世纪达尔文主义与颅相学的发展以及德意志第三帝国的种族理论,作者指出,18世纪的相面术学家们对人容貌的伦理解读,实则是一种凝视,此种上接柏拉图“美与善”的原则以及高尔顿爵士的摄影合成准则的凝视,算得上有备而来,为之后纳粹帝国的颅相学凝视而产生的歧视与灭绝人性,铺平了道路。
第二章为“美之阴暗面”,维根斯坦重访了拉瓦特尔关于畸形尤其是“怪物”概念的讨论,从而总结出关于美的新的概念。作者指出,西方文化已经完成了对人体,尤其是人的面孔的寻找、区分以及归类,并且产生了新的美的概念,也即将超现实主义学家的“痉挛的”美中的美与丑结合了起来。
第三章为“人工缝合术”,维根斯坦聚焦20世纪晚期和21世纪早期医美行业存在的美妆的凝视,并结合当下的媒体实践,如真人整容秀节目、电子游戏、电子人像识别软件等,具体考察美妆的凝视是否存在,是否在技术和应用领域克服了达尔文主义转向以及潜在的种族主义的影响。
第四章为“编辑女性”,维根斯坦讨论了美妆的凝视之表征最突出的领域——影院,并结合当下部分主流和独立制作的电影,对影院艺术中存在的女性身体和自我被切分的问题做了深入讨论。作者指出,影院的艺术机制会持续发挥其权力的操控功能,从而顺利地将男性的凝视置换为美妆的凝视。此种凝视不仅针对的是女性,而是我们每一个人,影院在展示我们的身体的同时,又从其传播的美妆的凝视之处,汲取了生命。
二
维根斯坦在《深入皮肤》一书中,追溯了身体话语在当代哲学和文化研究中的地位,直指20世纪的思想根源,向公众展示了精神分析、现象学、认知科学和女性主义等理论是如何相互交织,促成了一个新的概念——“身体批评”。叔本华(Arthur Schopenhauer)说过,人的面孔要比人的嘴巴说出来的东西更多,更有趣,因为嘴巴说出的只是人的思想,而面孔说出的是思想的本质。异曲同工。在《美妆的凝视》一书中,维根斯坦演绎了她擅长的媒介研究和身体批评,将精神分析、后结构主义、女性主义、后现代主义、视觉文化和媒介研究等理论相结合, 聚焦人的面孔这一德勒兹意义上的“非身体器官”(维根斯坦的隐喻,与德勒兹所说的无器官身体关联但有差异),分析面孔如何作为凝视的媒介,并与社会、历史、文化、媒介、认知、艺术以及影院等发生了多维联系,对现代世界的主体构建、文化表征的运作以及视觉实践之间的复杂关系进行了分析,从而构建了另一个新的批评概念——“美妆的凝视”(cosmetic gaze),试图以此揭示人类文化行为中“看”与“被看”的辩证法以及这一辩证法与现代主体的身份认同之间的爱恨纠葛。
在维根斯坦看来,“美妆”(cosmetic)一词,其语源不仅追溯到希腊语,“KosmetikÓs”,有修饰之意;同时,又派生于英语单词,“cosmos”,指的是事物由此开始并被准确地赋于秩序。如此,所谓“美妆”,便早于秩序却又与秩序相关,对此一事物的自我认知,便是凝视的最终对象,然而这一切包括事物本身及其自我认知,就如宇宙本身,早已被先在的修饰结构化。而“凝视”(gaze)一词,其字面意思为“观看”,指的是一种视觉交流。维根斯坦显然接受并袭用了拉康(Jacques Lacan)对“凝视”的定义,凝视不仅是一种双向互涉的行为,是看与被看的辩证交织,也是一种统治和控制的力量,是主体向他者的欲望之网的一种沉陷,实则是一种结构/解构主体的力量。拉康指出,“在我们与事物的关系中,就这一关系是由视觉方式构成的且在表象形态中被排列的井井有条而言,总有某个东西在滑脱,在穿行,被传达,从一个舞台到另一个舞台,并总在一定程度上被困在其中——这就是我们所说的凝视”。鉴于此,所谓“凝视”,不只是主体对物或他者的看,而且也是作为欲望对象的他者对主体的注视,是主体的看与他者的注视的一种相互作用,是主体在“异形”之他者凝视中的一种定位。
维根斯坦将“美妆”和“凝视”结合之后形成的“美妆的凝视”这一概念,不仅相信身体作为“宇宙”,是最初的神圣和完整的地方,同时作为一种从不停歇的修饰,早已先在的结构化,对身体的建构也具操控的力量。维根斯坦指出,“美妆的凝视”已经引发了人的身体内在性和外在性的决裂。毕竟,美妆的凝视尽管作用于个体,但却在文化的媒介中培育和演变。媒介促成身体产生自我认知,同时又将身体引向伦理和美学双重意义上的“更好的你”这一目标。可以说,维根斯坦借由“美妆的凝视”这一概念,试图说明,美妆的凝视不仅加速了自我的重生,但却又借助身体概念建构了其自身的媒介性。
“美妆的凝视”这一概念的提出,不仅帮助读者透过“美”在世间被命名的样子,直指“美”的真相及其被建构的思想本质,更是指出,在消费主义盛行的资本主义秩序之下,不仅人的身体被建构、被物化、被规训、被操控,甚至阶级化,成为社会等级或阶层区分的标准之一,而人的“美”也成了新的“凝视”之物,更与身体一起,成为政治意识形态内在化和合法化的新的综合体。如果说身体天然地与一些范畴相关联,比如生命、个体、情感、欲望、差异性、特殊性、主体性等,那么反映在身体之上的“美”,亦是如此。正如伊格尔顿(Terry Eagleton)所说,“对肉体的重要性的重新发现,已经成为新进的激进思想所取得的最可宝贵的成就之一”,在维根斯坦对身体和“美”的审视与批评中,身体不仅成为一种话语,一种有关意识形态的话语,更是一种媒介综合体。或许我们可以说,以身体修饰或塑形展开的“美”以及对“美”的构建、审视和批评,业已“审美无意识”。
事实如是。在《美妆的凝视》一书中,“美”可谓贯穿了全书的每一个章节,具有多义性,不仅指人的内心和灵魂的美丽,也指人的美貌以及为抵达美貌及其表征的“美”所需的美容、美妆、整容、整形、易容,甚至冒充(the passing)等等。在维根斯坦看来,人的面孔(及其所在和联结的身体这一舞台)已经成为一个复杂多义的符号,而她也的确在《美妆的凝视》一书中,充分发挥了这一符号能指的复杂性,将其看做一种媒介,一种载体,并将其放入历史的全景审视之下,用福柯式的“知识考古学”,对其层层剥离,抽丝剥茧,试图抵达“美”之“审美”建构这一话语背后的令人颤抖或者毋宁说颤栗的残酷真相。
在揭开“美”的真相的过程中,维根斯坦还以当下全球盛行的医美,甚至就美国本土流行的网络游戏、电视真人整容秀节目等为例,指出在资本主义的晚期逻辑中,整个世界都成了福柯意义上的“全景敞视式的政体”,在这种强有力的视觉实践模式中,美,不仅是手段,也是目的,更是作为技术社会对人身体和容貌进行全景凝视和操控规训的同谋,假借美的概念(概念不是事物本身),对人的身体实施控制、规训和雕琢的手段之一。
尽管自柏拉图开始,“美”早已进入我们的“审美”视野,并与“善”相生相伴,但是,《美妆的凝视》一书中,从维根斯坦对“美”的重新审视和重新发现中,“美”与其说已经被“异化”,完全沦陷在视界政体建构和控制的网络之中,不如说已经成了一种“暗恐”(the uncanny),具有复杂的动态的变化性,熟悉又陌生,在家不在家,敞开而隐秘,始终游离在人类历史、文化、社会、性别、身份和认知的边界之中,就如一只善变的蝴蝶,总在翩翩飞舞,新鲜而又神秘,引人好奇,耐人寻味。
三
鲁迅先生早已说过——“非有复译不可”。我相信将来会一个更好的译者,一个更好的译本,帮助读者熟悉和了解维根斯坦,这个和著名哲学家维特根斯坦只差一个字的杰出女性学者。维根斯坦是奥地利裔美国媒介批评学者,与维特根斯坦同为奥地利裔(维特根斯坦是奥地利裔英国人),欧陆哲学的影响,使得维根斯坦的思想与维特根斯坦一样深奥。从维根斯坦的学术出身,以及她的批判向度而言,将她和欧陆哲学联系起来,实不为过。尽管维根斯坦用了大量精神分析理论,但她更像是位社会学家,她既批判专制主义,也批判民主主义,因为无论是法西斯主义的德国还是民主主义的美国,皆未逃避对自由的逃避,从而被战争狂魔或变态人格所操控,体现在维根斯坦这里的,便是她所审视的在众多技术和应用领域所存在的具有达尔文主义转向的“美妆的凝视”。事实上,其根源可指向文艺复兴之后的启蒙理性。理性解放了个人,却又禁锢了人性。人虽生而自由,但却无处不在枷锁之中。
另外,其母语德语的影响,在维根斯坦的这本书中非常显见,从而也使得其英语写作总有大量费解的句式和难懂的语言。加上维根斯坦大量的现代的、时尚的、网络的和媒介的知识加入,以及韩语、日语以及其他少数拉丁语的运用,使得此书的翻译不得不多次翻阅词典,查阅众多资料,方能解决。
不仅仅如此。就贯穿本书的关键词——“美妆的凝视”而言,不仅作为维根斯坦独特的批评概念的引入,方便其解读和分析现代世界的主体构建、文化表征的运作以及视觉实践之间的复杂关系,而且作为其身体批评和媒介批评的重要术语,在不同的语境,和不同的术语联系,便生成了新的内涵和所指。难怪维根斯坦是符号学家艾柯的弟子。艾柯世界的辽阔和多重,几乎被维根斯坦全部沿袭。就“cosmetic”这一看似并不复杂的英文单词来说,维根斯坦在全书中,从“化妆品”到“美容”到“美妆”,甚至可以理解成为了“美”和抵达“美”而做的医美和技术缝针等,维根斯坦几乎将这一词汇和凝视结合到了复杂和悖论的程度。为了方便,也是权宜之计,笔者将书名中的“cosmetic gaze”译作了“美妆的凝视”,但在书中其他地方,会因不同的上下文和维根斯坦讨论的语境,处理成“美的凝视”、“化妆品的凝视”和“美容的凝视”等不同的中文表达,希望读者理解其中的原委。
读者诸君面前的这个译本,是笔者2020年春季至当年10月份翻译的结果。从接到工人出版社编辑左鹏先生交给的这本书开始,笔者深感翻译的信与达之间关系的紧张。尽管笔者竭力保持学术著作的忠实所需,在忠实的基础上做到文字晓畅,也竭力使得本书的语言在读者阅读时不那么西化拗口,然而结果并不会令人满意。这是肯定的,不仅“诗无达诂”,翻译也因译者的文化和学术背景等差异,造成一些不得已的“缺口”或间隙。为了保持原文的风貌,维根斯坦行文中所运用的破折号,也一并保存,尽管这让中文读者看起来不那么习惯。然而,所有的习惯都是后天培养出来的,我们阅读西方学者著作的行文,也某种程度上丰富了我们的汉语表达。衷心期待读者能不吝赐教,如果有幸再版的话,期待能借着读者的指正做出全面的修订,也希望我们钟爱的维根斯坦的这部大作,会有更满意的译本呈现。
弗洛姆(Eric Fromm)说过,现代人在幻觉下生活,他自以为他了解他所想要的东西,而实际上他所想要的是他人所希望他要的东西。维根斯坦的新作《美妆的凝视》正是这样一本书,重拾柏拉图在《斐德罗篇》中所感叹的美只向感官显现,现代人既没有新的提升,也已受了污染,他们只是看到了美“在世间命名的样子”,引领读者去看过所有被遮蔽的,不仅仅是我们的身体,还有我们每日所见到的那些在幻觉下似乎存在的一张张“面孔”。
书,还是交给读者诸君,毕竟我们生而自由。
此书译校过程中,工人出版社的左鹏先生精益求精,勤勉劳动,付出了大量的心血。特此致谢。
2020年10月
于扬州逸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