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这一个“鸟人”!这是看完电影《鸟人》最大的感受。矛盾,几乎就是全人类的矛盾,关于存在,关于成就,关于人生,关于爱情,关于婚姻,关于子女,关于教育,关于性,关于艺术,诸如此类矛盾,无关国界,无关肤色,无关男女,无关大小成就。
“鸟人”有很多象征之意。我想首先这也真是一句“不雅”词语,“bird”等同于“ball”,是一句骂人话,大概相当于中国《水浒》中李逵愤怒时候的一句国骂,“这帮鸟人,看我不将你们杀绝”!实际上隐喻了电影中一众“鸟人”:男人、女人、艺术家、导演、灯光师、舞美、观众、粉丝、评论家等等。
其次,“鸟人”的确是电影中一号男主里根曾经主演过的"鸟人”这种类似超级英雄。
再者,里根在电影中明显属于“精神分裂型”的双重人格形象,“鸟人”,一只长着大鸟的人,如影随行,经常在无人的时候与他对话,控制他的行为,鼓励他重整旗鼓,再次冲击荧幕英雄形象。
最后,这个“鸟人”也是希腊神话伊卡洛斯的隐喻。伊卡洛斯的翅膀,无非是父亲用蜡打制的羽毛,曾经叮嘱他不要飞的过高也不要飞的过低,太高,容易被太阳融化,太低,容易跌落大海。
总之,伊卡洛斯本身的形象和其父叮嘱他的人生道理,非常适合电影为里根打造的角色定位,同时,也未尝不是对我们每一个的人生所做的最好的叮嘱?这种智慧,无分东西,就如老子《道德经》的辩证法一样。人生有太多可为的地方,尽其所能,就是了,但人生也有许多不可为的事情,知其不可而为之,就是“鸟人”,就是伊卡洛斯的骄傲。就像我们的年龄,明显在我们这个时代,所有的评奖或人才称号都是以年龄为界,一副牛顿思维的“鸟”样,好像39岁和40岁就有很多差异,好像50岁和51岁就有多大不同。我不是一个理工科的教授,想必理工科的发明也不一定就是49岁那年就能比50岁有更多创造力一样。但是作为一个人文学者,“走过的路吃过的盐”实际上就是你的“知识”“修养”,没有阅历的增加,没有年轮一年年的变大,哪可能有更多对世界和宇宙的思考和认知?可惜,所有的评定,都是以年龄为界限,30、40、45、50, 这几乎是所有帽子和人才称号的规定,等你过了50,不等你将自己打倒,便有人着急地为你定了一个界限,这些“鸟人”不就是电影中那个评论家女学者吗?
评论家是电影中讽刺的“鸟人”之一。这些评论家,用各种标签,什么现实主义,超现实主义,现代主义,后现代主义,等等诸如此类的“标签”将他们眼中的“艺术品”做了分类,就如女评论家所说,我不用看你的戏剧,我会用我最差的评论kill你的戏剧。
不过这个“鸟人”的女评论家却忽略了一个事实,太多的流量明星,他们不懂艺术,却靠美貌和名气,就能挣来大量的观众,就有大量的名气,就在脸书、油管或推特上面有很大的点赞量,从而带货。她曾经对里根这样说,你不是一个演员,你就是一个名人。这话一点不错。不过,她这样“标签”化里根,的确误解了里根。如果说里根之前放弃《鸟人4》的大制作演出,希望有生之年真的登上百老汇舞台,用自己的艺术为自己的人生完结,这一点不错,这样的选择实际上难能可贵,然而,非也。他几乎倾家荡产,不仅离婚,甚至养育女儿也无暇顾及,造成女儿内心孤独,明明有大好青春,却两头燃烧,不仅吸毒,甚至低贱自己,对来到舞台上的大号明星迈克勾搭献媚。想到若干年前,京城一位九八五高校的学院院长,引进人时根本不看对方的能力高低,只看对方是否圈内名人,凡是名人,似乎就有无限的能力。这样的笑话比比皆是,不仅娱乐界,学术界也是如此。在这样一个消费主义的时代,名气也是一种消费品,对比电影中采访里根的女记者,白白长了一副好皮囊,连著名法国理论家罗兰.巴特都没有听说过,却也能大笔一挥,写一篇自己杜撰的采访稿。
不仅女评论家,女记者,电影中另两位出演里根根据雷蒙德.卡佛小说改编的话剧《当我们谈论爱情时我们谈论些什么》的女演员也是如此。她们不能正视自己的自我和演技,不够自信,一个认为自己不过“还是个孩子”,面对好评如潮,竟然落泪而哭,做梦都想登上百老汇舞台的她,真地有了这样的天地,又不能认识自己。另一位也是如此。明明有娇好的容貌,却与里根这个明显老态的演员有过“婚外恋”,甚至还以“怀孕”吓唬和威胁里根。谎言与真话,电影不停地围绕这个矛盾展开。明星迈克与里根女儿的对话,真话还是大冒险?里根与身边如影随行的“鸟人”的争论,岂不都是心理所想与现实所需之间的矛盾?哪一个自我是自己真正的自我?电影中里根和他的伙伴女演员以及他的女儿,经常对着镜子,想必都在印证内心世界的矛盾和撕扯。
对于相对里根和这些女演员更明显的“鸟人”就是影星迈克。迈克一出场,就将道具用的假酒换成了真酒,还在台上擅自改变台词,他在化妆间裸体出境,甚至演出过程,甚至自信得“爆棚”,当场就想“做”了和自己演对台戏的女演员,这样的撩拨和暴露,不就是“戏剧”的真理吗?有几个观众真正关心艺术?评论家?还是剧场中一个个激动得欢呼的观众?抑或是里根因意外被关在了剧场之外,只好“裸奔”到了剧场,沿途他穿着内裤裸奔的现场被一个个街上的观众“围观”,并将这一幕放在了自己的手机推特和脸书甚至各大媒体上,这些不就是“戏剧”对于迈克的真谛吗?
一次次试演的意外,却成就了里根最后演出的“成功”,他用真枪替换了道具,用这把手枪打掉了自己的鼻子。这也是为何电影的另一标题为“无意制造的意外美德”的原因所在。意外制造了里根话剧的成功,原本戏中设计,就是里根出演的被前妻抛弃了的丈夫,就算自杀,也笨的一塌糊涂,在医院苟延残喘了三天才得以去世。
说到此,实际上,电影中所有的故事,都有“戏中戏”,比如里根出演的“艾迪”,他要自杀,却自杀不顺遂,里根不要自杀,却意外打掉了自己的鼻子,但里根在故事中难道没有自杀倾向吗?他在楼顶愤而冲下,在高楼大厦之间自由游弋;他在电影结尾时去掉脸上的纱布,看到镜中自己的鼻子,真的有了“鸟人”的形象,便打开窗户,看到窗外自由飞翔的群鸟,也便消失不见。他是又一次跳楼了吗?还是认识到自己真的江郎才尽,不再做鸟人状,将身体里的“鸟人”留在卫生间里,做回了自己吗?或者他彻底觉得自己的选择是对的,放弃“鸟人”的成功,而从事艺术,从而获得了真正的内心自由?
电影结尾耐人寻味,就如女儿打开病房门,看不到里根,走到窗口,向上仰望时,脸上泛起的甜美的笑容。她看到了什么?再次自由飞翔的父亲,为他的认知回归而高兴,还是看到父亲带着一双惊人的翅膀,落体向下?联想到电影出现的两个相互呼应的镜头,“鸟人”伊卡洛斯的翅膀化成了一道浓烈的火焰,从空中直接落入大海,或许女儿的笑容说明了一切。这位女儿实际上可以看作我们,也就是观影的观众,在导演戏谑地嘲弄艺术、话剧、电影中涉及的一切人和事的荒诞时,观众就如这位里根的女儿,惊讶于父亲开通推特,为了一张包了纱布的脸而瞬间获得八万点赞量时的惊讶吧? 愚蠢的我们,就如里根女儿双眼像极了一双“鸟”眼似的,伸长了脖子,感叹艺术的惊人的同时,也鼓励了一众明星,为他们粉饰,为他们点赞,为他们喝彩,我们就是“伪艺术”的同谋。
实际上,电影设计了很多的互文。比如,电影一开端所说的“当我们谈论爱情时我们谈论些什么”出自卡佛的名句,而这个名句也在里根设计的百老汇舞台上再次讨论。什么是爱情,迈克的演技说明了一切,不明就里。再比如,里根在街上遇到的一个演出《麦克白》的过气演员,他忐忑地问路过的里根,“我演的是不是太过了一点”?不也是在提醒里根,他真的是演的太过了吗?知其不可为而为之,不是一个智者。里根问,“你知道法拉.福赛德和迈克尔.杰克逊是同一天去世的吗?”这句话在电影中也是互文。里根以为倾家荡产是为了“尊严和人生价值”,但真得戏剧一夜爆红之后,为何选择放下一切,飞身出的窗外呢?
此外,开片时除了鸟人下落的意象之外,另一个就是海边搁浅的水母。想到里根对前妻说过,他曾想过自杀,但却被水母缠住了,后来他撒谎说背部是被太阳晒伤,这明显不是对伊卡洛斯的呼应吗?
荒诞的电影,荒诞的艺术,荒诞的人生,荒诞的价值,荒诞的效果,黑色幽默,不仅表现在故事的主题处理上,还表现在电影的技法上。这是一部通篇都在运用长镜头的电影。技法一流。电影嘲笑明星迈克所说的技法的同时,也同时在炫技。这个讽刺完美地诠释了什么是好的电影? 从叙事内容到叙事形式,这都是一部超凡绝伦的电影。
英国著名诗人H. W. 奥登曾经有这么一首诗,《美术馆》,是关于人类境遇的普遍象征,摘录如下,来结束这次观影“旅行”:
一切是多么安逸地从那桩灾难转过脸:
农夫或许听到了堕水的声音和那绝望的呼喊
但对于他,那不是了不得的失败
太阳依旧照着白腿落进绿波里
那华贵而精巧的船必曾看见一件怪事
从天上掉下一个男孩
但它有某地要去,仍静静地航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