悲怆、压抑,无尽的悲哀和几乎要燃烧的愤怒,这是你看《为奴十二年》的感觉。这感觉几乎要溢出屏幕,并让人为之深深感叹,悲悯人类的善,愤怒人性的恶。
这部2018年的奥斯卡获奖电影,是根据所罗门. 诺瑟普的真实故事改编而成。坐标美国,具体位置为南方蓄奴州,时间为19世纪40年代,距林肯政府颁布《第十三条宪法修正案》还有二十年。当时的北方,已经有少许黑人获得了自由,男主所罗门就是其中幸运的一个。他是一名小提琴手,有一个美满的家庭,一双儿女,令人羡慕。所罗门在北方不仅有地位,生活的非常体面,经济和人格都很独立。他送妻子出门前,曾经陪妻子到一家商店购买旅行箱,这一小小的细节,便说明了一切。
然而,所罗门的噩梦始于他被两个马戏团的所谓音乐家邀请北上到华盛顿演出,演出的第一周非常成功,每天四美金的收入,外加其他费用,让所罗门深信自己的幸运。在庆功宴上,所罗门高兴地与两个同伴推杯换盏,单纯的他没有明白两个同伴深藏祸心。等他从酒醉中醒来却发现自己双手和双脚都被锁上了链子,他大声呼救,过来的却是奴隶贩子喊他“普拉特”的怒斥。他解释自己是自由民,换来的是痛打,被逼迫承认自己是从乔治亚州逃出来的黑奴而已。
所罗门不明白自己的处境会从此一落千丈,第二天他就和一群黑人被装上了汽轮船,送往南方。旅途中,所罗门还对同行的黑人讲述身份的重要性,此时的他用的还是“凝视”他人的眼光。这种凝视随着他命运的一步步降落,变成了新的“在场”感。他再也不是宁愿死去也要“生活”的自由人所罗门,而是被鞭子和硬木板打的死去活来遍体鳞伤的“普拉特”。夜里,同行的一名黑人妇女被一名白人船员带走时,另一个黑人男子上前阻止,却被白人船员当场刺死。所罗门和同伴将这名黑人的尸体,扔进大海时,同伴说,他这样的结果要比我们活着更好一点。
所罗门后来的遭遇证实了这一切。
下船的时候,同伴的“主人”来接回了同伴。同伴喜极而泣。对于这些天生就是黑奴来说,遇到一名好心的主人,能被善待,就是最好的人生了。他们从未尝过自由的味道,自由的空气到底是什么样子,他们无从得知。这样的黑人,在电影里比比皆是。帕特希、一个黑色肤色的庄园妻子,以及许许多多种植园里辛勤劳作的黑人都是如此。他们想要的无非是一家人在一起,劳作之余,能有一天安息日的休息。
所罗门的第一个主人是红河岸边一家小型种植园的主人福特。福特为人良善,非常看重所罗门。他很欣赏所罗门的才能,也知道疼惜买来的另一黑人女性。但作为白人,福特是自私的,他没有更多的钱去买下这名黑人妇女的孩子,也便由它们而去。当所罗门因为伐木的运输为福特出了好主意,福特更加重视所罗门,但也因此得罪了将自己也当作主人的白人监工提比斯。提比斯是电影中一个可恶的白人之一,他不仅贪婪,并且虚荣,虽然不过是个白人打工者,却将自己当作黑人们的主人,吓唬黑人,威胁他们一定要听话,不然就会被恶魔抓住。当所罗门在他的欺负和凌辱下,还手出击后,他便伙同两个白人,想要吊死所罗门。幸亏被福特的另一监工赶跑。
电影最为痛心的一幕便是所罗门被监工救下,但却没有隔断绳子的那一幕。电影运用的是长镜头,仿佛时间永远停在这一刻,所罗门为了不被勒断呼吸,被迫用脚尖点地,保持平衡。求生的欲望,让他坚持,直到福特回家砍断绳子。在这期间,福特家的工人,也就是黑人工人,进进出出,大家好像都没有看见可怜的所罗门一样,只有一名黑人女性,偷偷过来喂了他一口水。如此长的一幕,从早上到日落,所罗门周围,模糊而安静,只有他的一双如在尖刀上跳舞的脚……
福特虽然救下了所罗门,却保护不了所罗门。当所罗门向福特说明了自己身为自由民的身份,希望福特放了他,但福特却说自己还身背债务,不得已将所罗门交给一个比自己更强悍的白人庄园主。这貌似保护所罗门的想法,因为提比斯可能还会寻仇,但却又一次将所罗门推向了深渊。
所罗门的第二个主人是艾普斯。这是个号称“黑人杀手”的白人庄园主。此人变态,残酷,贪婪,以折磨他人为乐。所罗门在他的手下工作了十年之久,中间短暂地被艾普斯转让给一个白人法官。法官欣赏所罗门的才能,让他去为自己的朋友家里的舞会伴奏,挣来的钱也归了所罗门。并且临走时还赠送了一把小提琴给了所罗门。
艾普斯的家庭有些复杂。艾普斯夫人嫉妒艾普斯喜欢一名年轻貌美的黑人帕特希,不仅恶语相向,更是出手伤害帕特希。帕特希实际上是艾普斯的性奴。她白天摘棉花,是男人工作量的两倍还多,500磅棉花的采摘量。夜晚,她还要忍受艾普斯对她的性侵。由于艾普斯对她强烈的占有欲,即使安息日,稍稍看不到她,就会疯狂的艾普斯,用疯狂的鞭子来抽打帕特希。帕特希恐怕是电影中另一可悲的女性之一。她年轻、漂亮,可以说是“黑人中的精品”,但正是这一特点,让她生不如死。她希望所罗门能将她拉到沼泽边掐死,好了却一生。可惜,电影最后,帕特希也没有死去,这漫无边际的苦难,成了电影最灰暗的一幕。当艾普斯让所罗门抽打帕特希,被当众扒光了衣服的帕特希,似乎被当众“强奸”一样,艾普斯邪恶的怒火才稍稍平复。
帕特希出去的原因非常简单,艾普斯夫人不给她洗澡的肥皂,她为了干净一点,专门去了另一个庄园,去找自己的朋友要了一块香皂。这块香皂,即使她被打晕过去,背上的皮鞭伤口,如一道道豁口,她也紧紧抓住这最后的生命干净的象征。
艾普斯夫人长得白净,看上去高贵雅致,但内心也极为扭曲。丈夫寻花问柳,让她怒火中烧。她没有对帕特希有丝毫的怜悯,却还当场用花瓶打破帕特希的头部,甚至用指甲深深地抓破帕特希的脸部,让她毁容。她看所罗门的眼神,虽然没有明显的表情,却也有一丝丝的诱惑。这一对夫妇,其贪婪构成了他们生活的主调,但两人内心深处掩饰不住的“饥渴”却是内心空虚的真实写照。
所罗门想到过逃。他趁艾普斯夫人让他去镇上采买商品时,偷偷取出了一张纸;也曾想藏到林子里,伺机逃走。但他路上遇到两个黑人奴隶被一群白人活活吊死之后,心里冷到了极点。
种植园后来来了一位和他们一同采摘棉花的白人。这是个因为酒醉变得穷困潦倒的白人。他的目的是当上艾普斯家的监工。一次他在抱怨奴隶主的狠心,让所罗门以为他是个好人。所罗门用自己拉小提琴赚来的全部银子,希望这位穷白人帮他给北方的朋友邮寄一封信。但这个人虽信誓旦旦,却还是将他出卖了。在艰苦的生活中,所罗门也多了一个心眼。他机警地骗过了艾普斯,躲过了一劫。悲愤难平的所罗门烧掉了他艰难用黑莓汁积攒下的“墨水”和树枝削好的了“钢笔”写就的信,也一点点掰碎了法官送他的小提琴。将自由从此埋在心中。
如果说之前的所罗门还幻想逃离,甚至是用“凝视”的眼光旁观周围的黑人,对他们的悲惨命运还是“哀其不争怒其不鸣”的不在场感,而撕碎了信件和小提琴的所罗门,却无论是精神上还是身体上都变成了一个“黑奴”。当棉花田里一个累死的黑人工人,被监工狠狠地抽打,所罗门也能做到面无表情。当他和同伴将这名累死在田里,却还被狠狠地抽打尸体的黑人埋葬时,黑人集体唱起的灵歌,也唤起了所罗门的悲悯,他和大家一起唱了起来,祝福黑人,悲悯黑人,希望上帝照顾他们悲悯他们。但是,聪明的观众,当你被这一幕深深感动的同时,对于所罗门,希望和未来,都不确定,不得知。
不过,所罗门始终没有忘记自由的味道。他只是将身份深深埋葬,不再想起自己还能识文断字。只有到了这一天,艾普斯的家里来了一位加拿大白人旅行家,当所罗门听到他和艾普斯聊天谈到他对奴隶制不公平的言说时,心跳重新有了。借他和这位加拿大人一起建院子里的凉亭之时,他向这位加拿大人说起了自己的身世,也希望对方在离开艾普斯的庄园时,能为自己写一封信,告知自己的北方朋友他的不幸。所罗门是幸运的,这位白人加拿大人兑现了自己的诺言,有一天,有人大喊着他的名字,并且手执他的自由文书,前来艾普斯的农田里要人。所罗门艰难地走出农田,半信半疑,等他看到帕克先生时,疯了一样和他跳上马车,拥抱了帕特希,终于回到了阔别十二年的北方家里。
美国总是号称自己拥有世界上最先进的制度,是一个民主自由的国度。屹立在哈德逊河的自由女神,曾经召唤过多少渴望自由的全球的人,踏破铁鞋,以为到了美国就到了自由的怀抱。虽然从历史书里或者其他小说里,人人都知道美国的蓄奴制,也知道美国南方曾经有过黑人奴隶,相信很多看过米歇尔的《飘》的读者,都觉得黑奴不过仆人而已,恐怕没有人会在脑海里浮现出如此残暴的场面。但这却是事实。铁一般的事实,是美利坚民族永远的“伤疤”,只有面对,只有直面,才会有疗愈的可能。
所罗门写完这部小说之后,当林肯政府宣布黑奴解放之后的很多年里,美国南方各州依然实行的是种族隔离制。如果不是一名黑人女性因为抗议给白人让座的事件之后,在全美各州爆发的轰轰烈烈的民权运动,恐怕没有“我是一个梦”的高亢,马丁. 路德. 金喊出了黑人的心声,也让美国黑人的斗争走得更远。今天,美国黑人的地位远比印第安人和亚裔要高很多,这只能说明,当年的所罗门的呼吁有了回应。就像所罗门回到家中,他的女儿的儿子也名曰所罗门时,这样的子子孙孙的反抗才会有结果。如果人人都像帕特希或者所罗门一开始的黑人同伴那样,将命运的改变寄希望自己的主子的怜悯之心时,估计不会有黑人解放的今天。可惜,这样的创伤如果真的疗愈,还需要很长的路要走。
从来没有单一的事件。所罗门的故事也不是单一的。就如弗洛伊德“黑命贵”事件一样,不是一维的,而是美国综合政治和社会环境的必然的一环。所罗门可以被拐卖,这说明只要有市场,就会有奴隶贸易一样。只有正视历史,审视历史,从伤痕处出发,美国才会有真正的蓝天。
窗外,冬日的残雪泛起阵阵的凉意,而我坐在台灯温暖的光下,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多么惬意,感谢华夏,感谢我们的国家!但是,到底能有多少人明白这样的幸福,而不在疫情肆虐全球的今天,追着所谓的美式自由?
